卖耳朵的人
2020-04-09 09:36:54    
  连城
 
  从前,有这样一座城池,它非常好,好到任何一个来过此城的人都不愿意离开——不管冒险家还是逃犯,吟游诗人还是手工业者,退伍老兵还是推销员,只要来过,就爱上了这里,从流连忘返到长期逗留,最后,无一例外都成了该城的居民。
 
  因为只有迁入,没有迁出,仿佛传说中只管吃进的饕餮兽,这座城池就有了一个特别的名字:饕餮城。
 
  可以想见饕餮城有多繁华——它寸土寸金,高楼林立;街道两旁,店铺鳞次栉比;每天,天刚蒙蒙亮,街心里就摩肩接踵地挤满了人,叫卖声和高谈阔论声让天上的行云都为之凝滞;就算是在最偏僻冷清的所在,也有生活的轻喜剧在时刻上演:主妇们从高楼上的窗子里探出身来,使劲用棍棒敲打地毯上的灰尘,同时和对面楼的街坊大声聊天;在她们的围裙下面,孩子们在窄窄的巷子里踢皮球、跳绳子,经常为了游戏的输赢吵打起来,然后,没多久就招来母亲们的斥责——如果有人护短,斥责还会演变成主妇之间的吵骂,自然,这也是免不了的……
 
  无心就住在饕餮城里。他是个诗人,每天的时间都有固定的安排:上午九点起床,先喝一杯鲜榨果汁当早餐,然后写诗(一上午能创作两到三首诗);到了中午十二点,拿着诗稿出门,去一家诗人俱乐部吃午餐,同时和圈子里的人聊天;下午两点到五点是诗歌朗诵时间,诗人们在大厅中高声朗诵自己新鲜出炉的诗作,并互相提意见——有时候是赞美,有时候是批评,都是随机的(主要取决于午餐时的聊天是否愉快);五点整,朗诵会结束,诗人们陆续离开——有回家陪伴太太和孩子的,有三五成群相约去看戏的,也有留下来吃晚餐的。无心孤身一人,无牵无挂,又不愿意去人潮汹涌的餐馆排队,因此,他是属于一天在俱乐部吃两顿正餐的那一伙。
 
  吃完晚餐,离开俱乐部,时间一般在晚上六点半。这个时候回家还早,无心往往选择一个人去闲逛:大街,小巷,公园,菜场……他喜欢探索饕餮城所有幽微的内在。
 
  一个夏日的黄昏,无心照例在饕餮城中闲逛。到处都是人,他觉得耳朵闹得慌,就往偏僻处走,不知不觉走到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巷。
 
  就是在这条小巷里,无心遇见了那个奇怪的人。他坐在小巷的拐角处,身边歇着一副担子,担头两箩筐植物叶子,干鲜各别,五色齐备。无心先还当是卖草药的,仔细一瞧,发现那人手上不停地编着东西,所用材料就是箩筐中的叶子。
 
  无心驻足瞧了一会儿。此时正值黄昏,又是光线幽暗的窄巷,因此看不清那人的相貌,只能看到他戴一顶宽边草帽,是个中年人,十个手指非常灵巧,窄窄的叶片在他指间翻飞,一眨眼,就编成一样精巧的小东西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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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请问,你卖的是什么?”无心忍不住发问。
 
  “我卖的是耳朵。”那个人安静地回答。
 
  “耳朵?”无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。
 
  “是的。我用植物的叶子编织动物的耳朵。什么动物都有:猫啊,狗啊,老虎啊,大象啊……只要你能叫得出名来,我都能编给你。”
 
  “真是了不起的手艺!不过,我没有孩子,要这些似乎没有用处……”
 
  “大人更需要啊。活了几十年,有些声音没听过,有些声音听过又忘了,更应该静下心来,好好地听一听啊。”
 
  “啊?你编织的耳朵能听见声音?”
 
  “那当然!我是卖耳朵的人,不是卖玩具的人!要不,你买一对试试?我保证,你不会后悔花这个钱。”
 
  “哦,原来是这样……那,耳朵卖多少钱一只呢?”
 
  “不是一只,是一对!你见过只长一只耳朵的动物吗?一块钱一对,不议价。”
 
  “真便宜!”无心惊叹。
 
  “做生意得凭良心啊。这是一次性的,只能听一夜,明天就成摆设了。”
 
  这话无心听得似懂非懂,但是他决定买一对体验一下。于是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枚硬币,递给卖耳朵的人。
 
  “给我来一对吧。”
 
  “好。你想要什么动物的耳朵呢?”
 
  “这个……”无心挠了挠头,思考了片刻,说,“给我一对老鼠耳朵吧。”无心知道的动物中,只有老鼠的耳朵最小——他可不想拿着一对草编的大耳朵,招摇过市。
 
  “我还没有老鼠的耳朵,你知道的,对于招牌来说,它太小了。请稍等,我马上就给你编好。”
 
  “哦,你是头一回来饕餮城做生意?”
 
  “是的,今天傍晚刚到,这不,还没开张呢。”
 
  卖耳朵的人放下手里的活计,去箩筐里抽出一片灰绿色的草叶子。那片叶子已经很细很薄了,卖耳朵的人还用指甲把它劈得更细。劈好了,他双手翻飞编起来,不到一分钟,编出一对小巧的老鼠耳朵。
 
  “好了。”卖耳朵的人把商品递到顾客手上。
 
  “我怎么用它呢?”无心看看掌心里的东西,真比瓜子仁大不了多少,值得庆幸的是,两只耳朵上都留着两段草叶没剪,要不然一口大气吹飞了,都不知道去哪儿找。
 
  “你可以把它们拴在耳朵上——那两段没剪的草叶就是这用途。塞到耳朵眼儿里也行,只要你喜欢。”
 
  “我塞耳朵眼儿里好了。”
 
  无心把两只老鼠耳朵塞进自己的耳朵眼儿里,侧耳听了听,什么都没听到——除了街面上传来的喧哗。
 
  不过,也只花了一块钱而已。无心没说什么,戴着一对老鼠耳朵走了。可能都没人发现他耳朵眼儿里戴着东西,除了那两截细若游丝的草叶。
 
  无心逛到九点半才回家——他把那对老鼠耳朵当耳塞使,有了它们,饕餮城似乎没那么吵闹了。
 
  回到家,无心把老鼠耳朵取出来,洗澡,睡觉。临睡前他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诗作——这也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。他发现,这么多年过去了,自己的诗才还是没什么长进,虽然城中奉他为一流,出版的几本诗集也卖得不错,他还是得承认,自己的作品其实都是平庸之作。
 
  “唉,算了,想太多要得忧郁症的。还是睡觉要紧。”无心抛下诗稿,准备睡觉。
 
  在关掉床头灯之前,无心看着床头柜上的老鼠耳朵,出了一会儿神,后来,他拿过指甲剪,剪掉长尾巴似的多余草叶,把它们一边一个,小心地塞进耳朵眼儿里。
 
  无心一夜都没有睡着!
 
  整整一夜,无心听见各种奇怪的声音:老鼠的“叽叽”声,下水道滴水的“滴答”声,挂钟的“嘡嘡”声,婴儿的“呱呱”声,猫的“喵喵”声……可是他家,没有挂钟,没有婴儿,没有猫,房子隔音很好,地毯铺得很厚,这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?那么近,那么真切,仿佛就在他的卧室里,他的枕头旁边。
 
  忽然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似乎是玻璃瓶从橱柜上倒下来的声音,还“骨碌碌”滚动了几下,然后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在似乎是瓷砖的地面上,跌得粉碎。
 
  无心从被窝中惊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
 
  “该死的老鼠又来了!你赶紧起来!去把它们打死!”无心听到女人的尖叫声,好像还带着哭腔。
 
  “猫呢?明天我要杀了那只猫,光吃饭,不干活……好,我去瞧瞧……”一个男人嘟哝着,带着刚从深睡中醒来的迷糊和气恼,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“吧嗒吧嗒”声,由近渐远……
 
  接下来,无心听到“窸窸窣窣”的声响,很细的小爪子奔跑的声音,还有“嗵”的一声,好像老鼠的身体从高处砸下来……一群狗在巷子里乱吠,野猫高一声低一声应答,醉汉大声唱歌,巡夜人威严地咳嗽,忽然一阵夜风吹来,篷布和树叶一齐抖动……然后是雄鸡的啼鸣,清洁工的扫街声,送奶工的车铃声……微小的“窸窸窣窣”声一直都在,在窗帘透白时,终于消停下来,然后,无心听到的就是腕上手表的“嘀嗒”轻响了……
 
  九点钟,无心喝了一杯鲜榨果汁,就去睡觉了,没有写诗,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。他起床、梳洗,去诗人俱乐部吃午餐。没带诗稿,也没参加下午三个小时的诗歌朗诵,而是去了卖耳朵的人摆摊的那条小巷。可惜,那位神奇的人士不在那里,除了墙根的青苔和几个摇摇摆摆的学步小孩,他什么也没看到。
 
  无心回到诗人俱乐部,吃了晚餐。吃罢晚餐,他又到小巷去了。这次,卖耳朵的人在那里了,摊子摆开,周围还有主顾: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,几个抱着更小孩子的老太太。
 
  卖耳朵的人好像生意很好,手上不停编着,还有小孩催促。无心挤过去,想跟卖耳朵的人说点什么,看到他忙得抬不起头来,只好把无数疑问吞回肚子里。
 
  “生意比昨天好多了啊。那个、那个,我还要买一对耳朵。”瞅个空子,无心急忙跟卖耳朵的人说。
 
  “是好了点。这次,你想要什么耳朵呢?”卖耳朵的人抬起头,看到无心的黑眼圈,会心地笑了。
 
  “鲸鱼的耳朵吧。”
 
  “马上好!”
 
  卖耳朵的人抽出两片宽宽的草叶,三折两折,折成直尺的样子——也有直尺那么长。无心拿着两把“直尺”,不知所措:“这,塞不进去啊!”
 
  “你回去绑在耳边就好了。”
 
  “谢谢!多少钱?”
 
  “一块钱!”
 
  无心付了钱,拿着那对鲸鱼耳朵飞快地跑回家。这一次,他会听到什么声音呢?
 
  无心用领巾把鲸鱼耳朵绑在脑袋两边,就关了灯,上床躺着。他听到海浪的吟唱,潮汐的叹息,气泡在水里炸裂的一连串细响,龙吟虎啸般的呼吸声——鲸鱼跃出了海面,海水“哗啦啦”四溅,巨大的身躯砸回海中,满足的歌吟徐缓又嘹亮……那歌吟如丝绸般滑润,如云缕般悠长,那是梦呓一般的呢喃,却又百转千回,深情无限……
 
  无心痴迷地听着,几乎连呼吸都忘了。
 
  无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,他只知道,他是睡在自己的一摊泪里。
 
  九点钟,无心起床,喝了鲜榨果汁后,写了三首诗:《海兽》《潮汐》《鲸歌》。十二点他去诗人俱乐部,午餐后把它们朗诵了出来,没有赞美,也没有批评,久久的沉默之后,有个老诗人过来告诉无心,那是他今生听过的最美诗作。
 
  那天,无心离开得很早,破天荒没在俱乐部吃晚饭。他跑到那条小巷里,一边看表一边等待。直到五点半,卖耳朵的人挑担出现。
 
 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无心感激地看了卖耳朵的人一眼,卖耳朵的人微笑着把感激照单收了。
 
  “我想要大象的耳朵。”
 
  “没问题!”
 
  卖耳朵的人编织的时候,许多顾客围拢过来。听得出都是回头客。他们叽叽喳喳地分享夜里听到的声音:虎啸和松涛,马鸣和草原的风声,母猪的哼哼和猪崽抢奶吃的尖叫……无心没有说话,他的话都在上午的诗句里了。
 
  尽管卖耳朵的人手速飞快,编织一对大象的耳朵还是花去了十五分钟时间,编好后,担头的草叶也矮去了一截。
 
  卖耳朵的人把留着拴绳(也是草叶编的)的象耳递到无心手里。
 
  “多少钱?”
 
  “一块钱。”
 
  “啊?这么大的一对耳朵,费工又费料,也才一块钱?最便宜的蒲扇也得卖三块五呢!”
 
  不止无心一人惊诧,其他顾客也纷纷发表意见,认为这对巨耳太过“价廉物美”。
 
  “生命平等,没有贵贱。究根结底,都是一对耳朵,听的是同一个世界的声音,无非环境不同罢了。”卖耳朵的人淡淡地说。
 
  无心付了钱,向卖耳朵的人表示感谢后,奋力挤出人群。
 
  当晚,无心把一对象耳绑在脑袋两边,小心躺平。他听到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,大地仿佛都在颤抖;还有野狗的嚎叫,其他什么野兽的怒吼,树枝被折断发出的“噼啪”声,从容的咀嚼,响鼻,汽笛般的长啸……那是热闹的草原,也是静谧的草原,在如此美好的仲夏之夜……
 
  无心睡着了,嘴角挂着婴儿般的甜笑。
 
  又是上午九点,无心喝了一杯鲜榨果汁,摊开诗稿。但是他很快就发现,自己根本没有心情写诗,他的心都在卖耳朵的人那里:今天他会准时出摊吗?他会不会离开饕餮城?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从哪里来?以后到哪里去?在他神奇的手艺后面,隐藏着什么秘密?
 
  无心没写诗,也没去俱乐部,他出了门,把整个白天都用来在饕餮城闲游,倾听各种声音,并记挂着晚上要买的耳朵。
 
  傍晚,无心急急地冲到那条小巷。卖耳朵的人还没出现,顾客已经聚了一群,男女老少都有,大家一边等候一边交流,都对自己买过的耳朵赞不绝口。
 
  五点半,卖耳朵的人准时挑担出现,顾客们蜂拥而上,以至他的担子还没放下,周围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。
 
  “给我编一对骆驼的耳朵!”
 
  “我要一对雪豹的耳朵!”
 
  “我要狮子的耳朵,一定要雄狮!雄狮!”
 
  卖耳朵的人微笑着,说:“大家排队吧。”就坐下编起来。
 
  长蛇一般的队伍伸伸缩缩。轮到无心了,无心说:“我要一对驴耳朵。”
 
  “好。”卖耳朵的人头也不抬,飞快地编起来。
 
  “你好!我是你的第一个顾客。我冒昧地问一句,短期内你会离开饕餮城吗?”无心强力掩饰内心的焦灼。
 
  “短期内不会,不过,秋风一起,我就会走。”卖耳朵的人手上不停编着,抬头看了无心一眼。
 
  秋风哪一天来呢?日历上可没写。
 
  无心不再写诗了,他总是惦记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耳朵,还有将要到来的秋天。他给卖耳朵的人送去过许多一块钱,体验过许多不同的生命,倾听过许多不同的声音,并多多少少地窥探到,那些生命的内心。
 
  体验得多了,无心开始期待秋天到来,又害怕秋天到来;他期待什么呢?又害怕什么呢?无心自己也不愿意去细想。
 
  无心以前所未有的紧张态度去关注天气预报,一听到温度下降个两三度,就心跳加快。
 
  过了一个多月,无心又去那条巷子买耳朵。轮到他的时候,他跟卖耳朵的人搭讪道:“最近天气凉快一些了。”
 
  “是的。”
 
  “秋风快要来了吧?”
 
  “不清楚。不过,秋风到来的那一刻,我会知道的。”
 
  无心还想问点什么,可是身后的顾客推挤着他,人声充盈着他的耳朵,他只得付了钱,拿了自己的商品,离开队伍。
 
  无心翻看《高等动物名录》,许多动物的耳朵他已经买过,剩下的都是不想买的。秋风什么时候来呢?他不知道,可是能猜得到,那个日子应该不远了。
 
  一个晚霞初起的傍晚,魂不守舍的无心守在巷口,终于把卖耳朵的人等到,他挑着担子出现在街的拐角,扁担一颤一颤,神态优哉游哉。
 
  谢天谢地!今天他是第一个顾客。无心冲了上去,小心翼翼地问:“我是你的第一个顾客,你还记得我吗?我是那个诗人。”
 
  “记得。”卖耳朵的人看了无心一眼。
 
  “你能帮我编一对人类的耳朵吗?”
 
  “不行!”卖耳朵的人断然说道。
 
  “求求你!我想听听我父亲听见的声音!我离开他整整二十年了,没有见过面……我想知道他是否还好,是否原谅了当年的逆子……说出来不怕你笑话,我年轻时不是什么好东西,除了诗和远方,心里没有别的,没少和父亲吵架……我十岁时母亲就过世了,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,他对我比较严厉,后来我就离开了他,一直没有通过音信……”
 
  无心说着,泪流满面。
 
  卖耳朵的人定定地看着无心,过了好一会儿,说:“既然是这样,我就破一次例。毕竟,你是我在饕餮城的第一个顾客。只是,这次耳朵会很快失效,因为它是不合规的……”
 
  “我懂!”无心双手掩面。
 
  卖耳朵的人卸下担子,抽出几片柔软的草叶,飞快地编起来。无心目不转睛地盯着,眼看着草叶有了人类耳朵的雏形……
 
  编好了,卖耳朵的人把一对草耳交到无心手里。
 
  “多少钱?”
 
  “不要钱。因为这无法估价,也不能用金钱来衡量。”
 
  无心向卖耳朵的人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,然后他揣着父亲的耳朵,飞一般地跑回了家。
 
  回到家,无心就把那对草编耳朵捂在自己的耳朵上。
 
  无心听到了什么?好像什么都没听到,他的耳朵里非常安静。后来,他坐在地板上,用力倾听。这时候,他听到了:很轻很慢的脚步声,锅碗瓢盆敲击的声响,水烧开的“咕嘟咕嘟”声,猫“呼噜呼噜”的念经声,时钟的“嘀嗒”声,远处传来的隐隐鸡啼声……
 
  “猫咪,过来吃饭啦!”
 
  筷子和碗碟碰触的声音,猫“喵喵”叫。
 
  “慢点吃,那条小鱼都是你的……我老啦,舌头笨,眼又花,不敢吃带刺的东西了。”
 
  父亲的声音也老了啊,再不复当年的中气十足了……
 
  “呼噜噜……”老人在喝汤。
 
  静了一阵子,老人叹了一口气,说:“猫咪,我跟你说,别看你成年累月跟我一个人吃饭,其实,你还有个小主人呢。那是我儿子,名叫小豹!我的小豹啊,出门闯荡二十年了……当年没少跟我怄气,现在,听说是个有名的诗人啦,可惜我不知道他在哪儿,要是知道,我也能带你去看看他,再跟他说,我当年脾气不好,管教得不对的地方,请担待……”
 
  无心的眼泪凶猛地流下来。
 
  “猫咪,鱼汤你也舔几口。我不喝了。人老了,晚上不能喝太多,不然睡不着……本来就不容易睡着……”
 
  絮叨声在这时断了,热闹的市声从窗户传进来,饕餮城华灯初上,夜生活刚刚开始。
 
  无心跳起身,收拾行李。明天,他要回老家,回到父亲身边,跟父亲说话,说积攒了二十年的话,人到中年才弄懂的话……
 
  卖耳朵的人什么时候离开饕餮城呢?大约也没几天了吧,毕竟,夏天就要过去了。
 
  无心忽然停住收拾行李的手——在离开饕餮城之前,他应该再去见卖耳朵的人一面,为了告别,也为了感谢……
 
  插图:核神父
  作者简介:
 
  温泉杯金奖:《卖耳朵的人》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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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连城,自由撰稿人,主要写童话、小说、散文。获得过一些奖项,出版有《打春鸡》《卖甜酒的狐狸》《蒲草家族·宝珠》等图书。
 
  获奖感言:
 
  得知《卖耳朵的人》获金奖,既欢喜又惶恐,在我看来,大家水平都不差,“温泉杯”短篇童话大赛中尤其强手如林,而我在强手之中,居然“脱颖而出”了!自己都不敢相信。可能是我运气好吧。感谢《儿童文学》杂志和各位评委,感谢童话武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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